01
翠尾人見和自己的孿生妹妹翠尾透華,在維雷利亞的首都邊郊租住於一間政府出資建設的社會住宅,那是棟方方正正的灰色公寓樓,一層有四戶,他們住在第十七層第一戶,離樓梯口跟電梯都很近,但沒人會從十七樓走樓梯上下樓。
他們其實才剛搬過來一年,因為他們正好都在這一年滿十八歲,兒童福利機構的監護權只能行使到每個孩子滿十八,那之後,就算知道在外面的生活對剛滿十八歲的孩子來說異常困難,機構也不得不放手。
畢竟,資源總是很有限的,在一個長年處於戰爭狀態的國家中,年年都有比想像中更多的孩子在襁褓中就失去雙親而無人照看。翠尾人見和翠尾透華以外國人的身分仍然得到了國家政策的庇佑,已經算是他們的幸運。
結訓典禮的一週後,翠尾人見就要去對應的集合地點報到,準備前往指定的戰區。這最後一個星期的空閒時間總被學生戲稱是用來幫自己安排後事的,說不定,其實真做了安排的人不在少數。翠尾人見倒是從沒考慮過這件事,正如他對妹妹、也對老師發誓的那樣,他一定會活著回來,既然都活著回來了,葬禮就是不必要的東西。
翠尾透華覺得自己堅持到第五天才開始哭已經非常了不起,她這一週全請了假,表面上的理由是她要陪伴即將遠行的家人,實際上是那個即將遠行的家人在陪伴她。翠尾人見花了兩天時間說服妹妹,雖然西部的峽谷是衝突最激烈的地方,但也是最有可能活下來的地方,因為那裡將是維雷利亞主要傾倒資源的戰線。
最重要的是。這陣子傳來的消息全都說明那裡的優勢正在往維雷利亞一側傾斜,政府又總有徹底清除反對勢力的意向,趁著這樣的機會在本就輕鬆的區域得到更多功績不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嗎?
她說,我從來沒有跟你分開這麼遠過,人見,為什麼我沒有覺醒呢?
翠尾人見說,因為透華覺醒了就沒辦法當大明星了呀。
我現在不想當明星了。翠尾透華說,你也有像我這樣傷心嗎?人見,你有因為我們即將分別感到委屈嗎?
一點點吧,透華,別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想,我答應妳的事情明明就都有做到,妳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翠尾透華用力的捶了一下雙胞胎的手臂,她既不是類人類也沒有受過訓練,打人一點都不疼,那雙相較於兄長更加鮮活的藍色眼睛覆蓋著一層濕潤的水霧,即使這樣,她仍然直視著對方,帶著鮮明的惱怒。
這種時候要回答你很傷心啊!翠尾透華說,說你也很害怕跟我分開,翠尾人見,我們是雙胞胎,不是什麼兄妹……就算是兄妹,你也應該依賴一下唯一的家人吧!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一點都不相信你,我一點都不相信你說的……什麼划算的事情,你總是在騙我!
她很焦慮,話也變得很多,話語之間的沉默像巨大的裂縫一樣顯而易見,這讓翠尾人見想到自己在學校裡找米歇爾老師談話的時候,他跟翠尾透華不愧是自幼一起生活的雙胞胎,終歸還是相似的像同一個胚胎分裂出來的兩個個體。即使異性的雙胞胎實際上並不存在這種緊密的聯繫,漫長的時間和血脈也早已用更可靠的方式將他們緊緊牽連在一起。
他很久沒有擁抱妹妹了,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小小一個,哭的時候眼淚會像珠子一樣一串一串的從臉頰崩落下來。剛開始上學的時候,翠尾人見說就算透華一直在哭,也漂亮的像電視上的女演員一樣,以後一定會是連簽名都有很多人搶著要的大明星吧。只要他這樣說,翠尾透華就會露出一副難為情又很高興的樣子,也不會再哭了,在他看來,翠尾透華笑起來的樣子又比哭的時候更讓人喜歡。
現在,翠尾透華的淚水又如同玻璃珠一樣掉到翠尾人見的衣服上,他想,這一切都會過去的,就像小時候他替妹妹挨打一樣,翠尾透華也總在他被拖出去的時候尖叫,但只要他健全的回到翠尾透華面前,她就會變得安心吧。
而今與他最親近的家人從未因為他看上去毫髮無傷而感到安心這件事,翠尾人見依然無從察覺。
02
那扇門還沒關上,儘管你看見查爾斯·米歇爾老師的手就放在門把上,只要輕鬆的向後一拉,門就會關閉起來,將裡面和外面隔絕成兩個世界。不過,米歇爾老師並沒有這麼做,只是維持那樣的姿態看著你轉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