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上有諸多記憶都會隨成長流失,幸好孩子們的生命經歷尚且稀少,就連卡在樹梢上的氣球都足以讓人魂牽夢縈幾個月不忘掉。
對梅納德斯來說,忘不掉的香氣是各種各樣的酒水的氣味,在那樣的香味裡,人們總坦誠的微笑或者哭泣、展示憤怒或疲倦,相較於他那偶爾使人感到不快的魔法,還是酒精的力量更能讓人舒適的直面自己。
所以他在原料裡摻上香甜的水果酒,分給小自己一屆卻似乎真把他當成了兄長般角色的血族姊弟。汪達說,為什麼這次的糖吃起來這麼苦?她把糖果吐到手心上,暗紅色的硬糖在融化之後像某種蠟一樣濃稠的擴散,散發著一股鐵鏽的味道。她毫不在意地將其捏在指腹之間,朝燈光看去,那片被她舔得濕淋淋的水光映照出汪達小小的、模糊的臉。
利耶爾困惑的皺了皺眉,但並沒有像姊姊一樣把糖拿出來,而是勉強繼續吃下去,他用牙偷偷嘗試把那塊不算完全堅硬的東西咬碎,這樣會融的快一些。梅納德斯說,不用勉強,你不喜歡的話,還是吐出來比較好哦,萬一做惡夢夢到吃了一大罐這種糖怎麼辦?
他伸出手去,汪達把糖放回梅納德斯的手心,換了另外一個什麼都沒加的紅糖,利耶爾說,我已經吞下去了。
那你還可以再吃一塊你喜歡的。梅納德斯笑咪咪遞給他同樣味道純粹的糖果,他說,真厲害,我吃討厭的東西是絕對吞不下去的。
吞下去是因為想吃更好吃的呀,學長。汪達說,現在她口中的是對吸血鬼而言完全的蜜糖,也就是人類純正的、毫無添加任何外物的鮮血,只是用了一些特別的工藝,做成像糖果一樣的東西。
說不定梅梅學長很擅長料理呢。汪達和利耶爾總是這樣猜。
梅納德斯看著他們把鮮血製成的糖果塞進嘴巴,像小動物一樣歡快,又像真正的幼童一樣捨不得多舔一口,怕它過於快速的融掉了。對於血族來說,人類的鮮血正是他們一生都無法忘記的東西,而人類作為生活方式和習慣在個體之間擁有巨大差異的種族,每一個人類的血都有著獨一無二的味道,因此,某個在他們漫長生命中曾出現過的香氣將在所有者的生命走到盡頭時就此變成難以避免流逝的、記憶的一部分。
那兩個孩子曾嬉鬧著保證過會記得給他們糖果的人有著什麼樣的味道,當時,梅納德斯只是笑著說,好呀,血族的壽命一定比人類還要漫長吧,你們千萬不可以忘記我哦。
千萬不可以忘記我哦。
梅納德斯從遙遠的記憶中甦醒,這麼說來,那對血族的姊弟也在眨眼間長成了少女和少年的模樣,孩子的稚氣已然從六年級的他們臉上褪去。
他想起汪達在學期伊始見到自己時說,你太慢了,梅梅學長,我們都已經六年級了。少女看上去就像小時候一樣意氣風發,不過,生物上的本能驅使她仍然保有對鮮血氣味的渴求,她湊過來嗅了嗅,又說,奇怪,你身上的味道怎麼不見了?身體不舒服嗎?
我生病了呀。梅納德斯微笑著回答,說不定一陣子之後就會恢復正常了。
汪達點了點頭,似乎接受這個說法,利耶爾在旁邊看了看姐姐,又看了一眼梅納德斯,最終什麼都沒說。梅納德斯從他的沉默中讀到了迴避真相的意圖,因為利耶爾是個聰明的人,想必他的直覺告訴他,深究下去的答案並不讓人感到高興,因此,試探到此為止,他們後來再也沒提起過這件事。
他們會不會在往後逐漸稀薄的氣味裡同樣忘記了梅納德斯這個人呢?
梅納德斯現如今當然沒有鮮血可以提供,只能用煉金術將其他東西轉化成血液,他寫信回家,請求父親從閣樓裡拿一小部分材料寄回學校,作為他行使煉金術的依據。
父親沉默地把東西寄來,箱子裡只裝著他要的東西,梅納德斯和送信的灰色烏鴉再三確認,並不是牠寄丟了東西,而是父親真的沒有寫回信。梅納德斯淺淺的嘆了一口氣,事情變得不可收拾之後,人們往往選擇用沉默評價它,因為他們也失去了用任何句子評論的能力,只是乾枯的保持一片寂靜,試圖以此保證僅存下來的東西能夠維持現狀。
梅納德斯不喜歡靜滯,他把盒子放到一旁,在宿舍裡的廚房用魔法點起爐火。
夜靈日就快到了,說不定在那樣的日子把糖果送出去也是相當應景的慶祝,在空白的三年之後,梅納德斯動手重新開始製作糖果。他在鍋子底部鋪上材料的混合物,所謂的煉金術就是將萬事萬物分解再提煉從而形成變化的技巧,梅納德斯在這方面不算是什麼有天賦的人,煉製失敗了兩次,一次是太晚加龍鹽,另一次是挪開鍋子的速度太慢,導致溫度過高,幸好在所有原料耗盡之前,他至少成功的凝聚出一個暗紅色的血塊。